自然阅读网 > 其他小说 > 登堂 > 159、丹心剑-27
    在这对夫妻送走颜希仁的第五天,收到了第一个传唤,最开始是要边殊岳到大理寺问话,来通报的并没说是为了什么案子。

    大约七八天后,来人通知,说上次那个案子,牵扯到了西化县的一个判官,由此又和一个阳都的大人物有关,监督院要接手,月内还要找边殊岳去问话,建议边殊岳如果还知道些什么,最好提前写下来。

    这消息一到,边殊岳就知道事情不大好,监督院接手,要么就是翻大案,要么就是查大贪,多数时候都是两者兼有,一旦动起手,不起码拽下个一品官是收不了场的。这事他丁是丁卯是卯的报上去,若是这里面实在翻不出东西,那必然会有下一桩。

    但这事拖了足有十五六天,边殊岳该写的都写了,没人来收,似乎大家都忘了,他最后还是主动交到了监督院,想来是因为神仙还在斗法,一时忘记了他。边殊岳并不觉得自己能逃过什么,皇帝这几年总生病,世家声势赫赫,暗流涌动,可白日皇天下,青龙压权土,边殊岳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多给那对孤儿寡母争几个钱,他甚少见皇帝,公事上见过,私下里一次也没有被召见过,做人做到他这个难为的地步,除了自己的本心,追求其他都是无用功。当务之急,他要送颜风华出城。妻子舍不得他,不放心他,拖了三四天,才拗不过离开。

    月底,有眉目了,只不过来得很快,一纸文书,停了他的职,要求他居家待命,切勿离开阳都,而颜风华走到了河北地界,被一封传书召了回来。

    边殊岳手发抖地打开妻子递来的传书,书上说边殊岳有案在查,需妻回阳都配合。

    颜风华不甚明白,担忧地看着边殊岳,“相公,他们传信来了许多人,不打算放我走的,又说我若不回来,你的嫌疑只会更大,却不说什么案子。”

    他们府中的仆人走起来路静悄悄,门口有几个官兵,关上了他们的府门,一眼望过去,树枝光秃秃的,院中石板路灰扑扑的青白色,一眼望不到头似的,边殊岳声音发颤,“我想,我们可能是‘杀鸡儆猴’的鸡。”

    建朝以来最大的贪污受贿案,牵连一品官及以上五人、三品官及以上二十七人、五品官及以上一百一十九人,牵涉刑案一百零三件,民案二百三十五件,相关重大监造项目十六座,一级项目三十八项,官员污银合计三亿五千万两,项目污银损失合计二十九亿八千万两——称“秋叶大殿案”。

    为了匹配这些数字、金额,死的人不能少。情节恶劣的株连九族,情节一般恶劣的满门抄斩,贿金数额巨大的连其妻妾死刑,子变卖为奴,女充娼,十年以上奴仆充徭役,其余变卖为奴。

    审理却只需四十七日,行刑又得六十五天。

    砍头要逢三六九,具体日程要等安排。

    但边殊岳自从第十二天就已经没再指望,很明显,皇帝压倒一切,朝中风云变幻,皇帝自从落跑归来后一心专权,此时也是其中最大涟漪,人心复杂,事态难测,心思各异,一盘散沙。边殊岳从未打算过投向哪一所以他无甚感慨,有些站错队压错宝的则日日哀嚎悔不该当初。

    现在边殊岳最担心的,还是他妻子和一双儿女。

    他收到了老同学的信,说儿女一切都好,切勿挂忧,又问这边的事何时能处理好,两个孩子都想见娘,他只能回说快了快了,另一面催远亲去接儿女,只可惜钱财都用以上下打点,所剩无几,只有几个至交好友,冒死在夜里来拜会,帮忙把他的钱带出去,又添补了些给那远亲,盼他快快去接。他听说颜风华对于协助夫君处理赃物和贿金的事咬死不认,吃了些苦头,他心里清楚,审妻妾不过是逼他们认账的手段,但如今也无好办法,他这边只得尽力使钱,请人多照料。

    所幸有个狱官里有个旧下属,与边殊岳有几分交情,还算照顾他,也自然帮他妻子免去许多苦头。眼见着此事离大定不远,边殊岳自知在劫难逃,眼下仅有一愿,便是再见见颜风华,夫妻一朝赴黄泉,也不愿做分头鸟。

    他将仅剩的钱使出去,经数人帮忙,终算有个机会在囚场上见颜风华一面。

    夜里月黑风高,他们俩手脚戴着镣铐,穿着囚衣,灰头土脸地在墙边一东一西地远远靠近,她走得慢,边殊岳便走得快些,两人在暗影里一望,各自红了眼眶,边殊岳向颜风华的看守求告,“官爷,她身体不好,现下更是跑脱不掉,求好人帮忙解解铐子,好叫她松泛些。”

    那看差不耐烦道:“少废话,快些讲话。”而后与这边的看差推远些,在墙另一端摸出草来嚼,边殊岳握住她的手,只觉得又血又痂,当下心痛不已。

    颜风华抬手替他拭泪,哀叹道:“到如今,也无话好讲,我一句假话不曾招,若是真要了你我夫妻姓名,也是世道坏人心,你我何罪之有!只愿那不长眼的皇帝老儿不得好死,断子绝孙!”

    边殊岳却不应声,只是搓握着她的手,颜风华瞧了一会儿他,又道:“我见女囚牢里许多夫人,有屈打成招的,有带走正法的,我这边固是受了些苦,后面却没再提起,也未在审我,可是你认了罪?”

    边殊岳看她一眼,问道:“天冷,我送去些衣服,狱卒可有给你?”

    颜风华忽地心一惊,抓住他问:“你没拿那些他们说的东西,是吧?!”

    边殊岳的瞳孔在月光下散发琥珀似的光,“官场里的事,哪有非黑即白,说得清的呢?”

    颜风华震惊不已,“你……污了钱?你不是救那对母女的吗?”

    边殊岳道:“我是为了救她们不假,因这事遭此难也不假。至于污钱……往来交际应酬,哪有免得了的,如今说是污钱,那便是污钱,若说不是,那便是人情往来,我们收了许多同侪同窗的礼,也自然还了许多,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颜风华打断他,“我只问一句,是不是有脏钱?”

    “‘人在场中听声舞’,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,一件两件案子……”边殊岳顿住话头,忽然补充道,“但我可以发誓,我所办的案子全都问心无愧。只是……只是人情往来,谁敢讲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说不清楚的东西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边殊岳双手紧拉颜风华,而颜风华只是震惊地望着他,任他拉着自己的手,她一句话也说不出,也不知现在说什么还有用,只是一味不语,任凭边殊岳解释不听,她只觉眼睛干涩,面前的人好陌生,再无其它想说,不愿再问,不想再听。

    她打断他,只问:“孩子们如何?”

    边殊岳忙道:“都已安排妥当,下月十八,边村三叔去接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下月十八?为何不现在?”

    “银钱未够数,动身迟。但现在已无问题。”

    颜风华合眼落下泪来,靠着墙身体摇晃,哀叹一声,直教边殊岳心碎不已,他拉住颜风华还欲开口,只见颜风华摇头,脸色灰青,站立不稳,无力地挣开他的手,却也不看人,扶着墙走几步,边殊岳跟上去,弯着腰俯身看她,一遍一遍叫她风华,颜风华充耳不闻,神色凝重悲怆,双唇颤抖,边殊岳拉住她,声若游丝,“你我两小无猜,自幼定下盟约,今生今世,同甘共苦,相依为命。”

    颜风华终于看向他,一滴泪从脸上滚落下来,眼睫颤动,最后还是睁开眼看他,“只愿两个孩子平安无事。”便头也不回地向牢房去,那看差见事情已完,便收拾地上的草,分头带人回牢。

    二十九,乌云天。

    早上狱卒来送断头饭,好酒好肉好菜,卸了枷锁,摆上桌,等他吃。

    吃罢狱卒问,大人,走前要不要净脸?边殊岳道,有劳。于是洗手净脸,边殊岳梳发整衣,重新戴上枷和脚上的镣铐,走出牢门,仰头看乌云从东往西飘,半天蓝天白云向后退,日头只照西山口。

    列队,站在三个人中间,牢房外的地边还有前些日子其他死囚上刑场时呕吐出的断头饭,现在□□草胡乱一盖,这地方不常关这么多人,又关如此久,他们这一走,这牢区便空了。前面的人一直在发抖,瘦削的肩膀骨头从衣服下面凸出来,好像两根穿刺,叫走他不走,只是浑身抖。这人眼熟,以前在公判饭桌上见过,那时候一晚上三斤不倒,推杯换盏,左右逢源,口条流利,眼神活络,看起来前途无量,闻起来铜臭清香。他不走,狱卒抬手便打,砍头有时辰,不得误事。

    那人忽地哭起来,伏在地上抱狱卒的腿,狱卒倒没什么反应,见惯了似的,几个上来将他扯起来,左右开弓扇了几巴掌,把人扇懵了,推回队里,拉着便走了。

    边殊岳在行刑台边看见了颜风华。

    今日要杀七个人,先上去四个,那边一个,这边一个,那边一个,这边……狱卒的手抓住边殊岳的肩膀,边殊岳只觉得腿忽然一软,不受控地要往下栽。

    那边多上了一个,这边等下一批。

    边殊岳什么也听不见,只觉得心跳如同擂鼓,轰隆隆令他头晕目眩,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,他前面的人已经被拽上去,正在弯腰呕吐,只可惜没人等他吐完便将他按在斩头台上,他嘴里的秽物一边涌出,脸一边在里面滚,他试图抬起脸,却被后面的行刑吏一把按下,这手劲力道大,枷锁又沉又重,立时起不来了,行刑吏们检查了四个人的枷和镣,朝刽子手点头,而后向监斩官拱手,示意无异样,而后便离台。监斩官掷下四个令牌,平平常常道一声,行刑。四个刽子手端起酒碗饮一口,抬起刀,一口酒喷上去,酒把刀刃浇得湿淋淋,乌云后阳光一闪,滴滴答答地闪着光坠成碎珠子,而后干脆利落地砍下四颗头。

    脑袋咕噜噜向前转,头发乱糟糟的缠在血污狰狞的脸上,只有一个滚下了台,到了人群里,人群哗地一下后撤开,那颗头停在地上,有个胆大的,不等行刑吏来捡,自己先捧起来,一甩手扔回台子,众人呼笑起来,监斩官拍木,横刀的侍卫往前迈步,监斩官伸出两指,喝道,生死大事,肃静!台下偃旗息鼓。

    边殊岳在眼前的天旋地转中只望向颜风华,颜风华面无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着刑场旁一棵高大的树。

    他急切地转向颜风华,手在枷里徒劳地挣,“风华……风华……你怪我吗?”

    颜风华却不看他,失神一般地,如今死到临头边殊岳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,拖累家小至此他从未表一分歉意,原说些同甘共苦的话,只知道自己身不由己,想要颜风华来体谅,但如今近在咫尺,觉觉得两颗心如隔天堑,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”,如今颜风华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,将来死后阎罗府前,奈何桥上,岂不分手别过,再无缘分?自幼相识,数十年的相亲相爱,怎么一朝散尽,边殊岳尚不明白为何颜风华为何对自己如此绝情,已是有了盟约生死同命,如今怎么不理他……边殊岳又叫风华,风华。

    颜风华终于缓缓掉过头,失望又无奈,而后冷冷地转开脸,而三人此时都被拽了上去,边殊岳也不看刀,也不看天,只看着颜风华,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,如今你怎么不看我,风华风华,你不要怪我……

    按在断头台,边殊岳只看见颜风华脑后的发髻,已散成一个松团,发丝浸在木桩的血滩里,他记得颜风华的头发常有桂花的香气。

    忽然一阵铃铛响,边殊岳向路前看去,正看见一队押解的家眷从围观人群身后不远处经过,他猛地瞪圆眼,忽地从里面便认出自己的一双儿女,身后的行刑吏正要压他的头按在台上,此时边殊岳看见自己的儿女,哪里还伏的下去身,只一味地探直身子,高喊起来:“望善——!希仁——!”

    这一声不得了,本已在断头台上闭眼等斩的颜风华猛然开眼,挣扎着抬起身子,好大力道,两个小吏一时竟按她不住,她一眼望见两个孩子,那两个孩子瞧见他们,也哭喊起来,要朝这里跑,却轻松被两个差吏拽回队伍,两个小人跪在地上不起来,颜风华喊起来他们的乳名,声嘶力竭,直叫人心碎,边殊岳却在队前官老爷回话处瞧见了他那位同窗,手里还攥着他的通报批文,原是这人心小胆弱,不敢吃官司,怕担了干系,竟连着边殊岳给他的钱一并上交,把这两个孩子送了回来,边殊岳看见此情此景,五脏六腑倒起来,当心堵着一口血,头晕目眩,目眦欲裂,死命地望向那同窗,那同窗却也瞧见台上的边殊岳,惊吓得动弹不得,抬步欲走,只听见边殊岳在台上声嘶力竭,“小人!胆敢如此害我儿女,我要吃你肉,饮干你血!”只听得字字泣血,如鬼哭妖叫,那同窗避开围人,急匆匆背身而走,边殊岳仰头悲哭道:“我自小孤苦,为一点功名,家小安身,处处小心当差为官,如今时运不济,害我至此,只愿不曾入阳都,只愿背师弃主,只愿做好人做到底,但恶人便当痛快,何至左右失忠,今日连累妻小,枉为人!”而颜风华眼里只有一双儿女,两个小吏推她不得,边殊岳挣扎起来便撞向小吏,发了狠的力道,竟将一个生生撞翻了个身,监斩官见势不妙,抽出牌子起身砸在地上,高呼,行刑!边殊岳又撞开一个,颜风华什么也顾不得,只听见两个孩子哭叫爹娘,她没了主意,两行泪滚下来,恨不能奔过去抱住他们,边殊岳在做什么她完全不关心,她视线里的孩子们被带远,两个孩子朝她伸直了手臂,哭喊着望向她,颜风华浑身发抖,有人又来按她的头,她灵光一闪,忽然喃喃道,隋良野……

    她想起来,她意识到,她立刻挣扎起来,放声大喊,隋良野!!隋良野——!!

    监斩官觉得蹊跷,左右看看,未见动静,但那妇人却只顾着喊,他吩咐身边人带那队押解充军做妓的走快些,以免闹得更难看。

    正是时,忽然头顶高树响动,一个疾鸟般的影子从树上蹭地一下越出,朝那方向奔去,监斩官定睛看,只见那边忽然落下来一个戴斗笠面纱的男子,一把抓住两个孩子的绳,往后一拽,便砍断连绳,拉着便重新往这边回,那边的看管抽刀便上,哪里是这男子的对手,转身一劈,当下鲜血四溅,颜希仁抱住边望善,捂住她的眼睛,接着又是一个差役对着隋良野背后劈来一刀,隋良野看也不看,翻身凌空一脚将人踢翻在地,又来几个小吏扑上来要捉两个孩子,颜风华尖叫道,杀了他们——!

    隋良野闻声而动,凌空踢开三个人,提剑便上前补砍,一剑结果一条性命,不留丝毫余地。监斩官见势,立时催这边赶快行刑,刽子手哪里敢怠慢,使上七八个汉子赶来,把台上三个按住,抬刀便砍。那边隋良野杀尽五六个看管,没空去追逃跑的,转身便要赶来断头台,中间的围观百姓早吓得尖叫着四下奔逃,往前去的路一片坦荡,街上忽然散去了人,那断头台的情景只是分外清晰,滚落的三颗脑袋都死不瞑目,停在台边缘,奔去的隋良野忽地停住脚步,看着颜风华的头,一时恍然,动弹不得,这边颜希仁并未见到行刑,只记得要照顾妹妹,拉着妹妹先在旁边巷内躲着,擦干妹妹脸上的血,抱着她,只道,别怕,别怕,马上回家了。

    监斩官挥臂后退,高喊道:“劫法场!擒贼!擒贼!”

    侍卫纷纷扑来,隋良野眼中只看着断头的身,监斩官喝道:“击杀于此!”侍卫们奔来时纷纷抽刀,一时兵器声凛然作响,呼啦啦如地狱勾叉,直朝隋良野奔来,隋良野只得回过神,先去寻颜希仁,急道:“小溪边,东十里灰柳下大石,你们先去,我后到。”

    颜希仁咬咬牙,点头抱着妹妹急匆匆往巷子里钻。而隋良野则提剑向前,一甩剑,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隋良野一个腾空翻身从前面几个侍卫头顶翻过,甫一落地就轻轻一点,空中一个转身,踢起茶肆的招牌,对着监斩官而去,这一脚势大力沉,若不是监斩官身边的侍卫按倒他,这木牌必然削去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这一闹,众侍卫便回来围他,刀光闪闪,鱼贯而来,隋良野左闪右避,分神去看颜风华,心知不好,带不走她的尸身,当下心中又恼又愤,只在一群杀招里避让,连连退步,眼看又到了巷子口,脚后退着,踩到一人的尸身,他及时翻身避让,方没有摔倒,定睛一看,原是刚才被自己杀了的押解小吏。眼看着侍卫带刀气势煌煌,隋良野心道,虽然各守其责,但如今这一步,杀一个也是杀,杀一百个也是杀,在这里输了,必要牵连颜希仁和边望善,到时候谁也走不脱,他们二人还未安顿好,此地不能输。

    既下了决心,隋良野心一横,不再后退,兜剑头顶一转,眼神突变,连环步便上前来,冲得快的两个刀举得高,隋良野剑划两人胸脯,退后一步避开喷溅的血,而后左闪攻向这群人的左路,想着破开一个口子,在援兵来到之前脱身,去寻两个孩子。左路侍卫大惊,格挡躲闪,劈砍穿挥,只可惜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剑,如同天上霹雳闪,又如狂风缠树林,无论如何捉他不得,躲他不能,隋良野便如砍瓜切菜般在左边生生咬出一道口,却听一声怒吼,钻出一个赤发环眼大汉,手中两把刀,转身劈砍而来,隋良野见他不是一般人,登时翻身居高,一脚踢向那人后脑,一脚下去此人必然起不来身,哪想这大汉粗中有细,竟然凭风声躲开这一脚,堪堪用肩膀挨了下,而后挥刀转身,对着还在空中的隋良野就是一刀,而隋良野何等精巧的功夫,硬生生贴在那刀面侧水平翻了个身,而后稳稳落在地上,压低身甩剑便是一刺,正削开那汉的脚后脚,那汉哀鸣一声倒在地上,隋良野转身边走,却不曾想让其他有人时间聚在一起将他围住,刀尖闪耀围来。

    监斩官躲在侍卫后,望着那中央侍卫围成一个黑压压的圈子,逐渐将来犯包围,刀光中只听得厮杀声,忽然一道力气将一个侍卫猛地踹出十来步远,围拢之势溃散,一个人影轻盈地翻出,敏像茭白蛇,轻比白尾鸟,只是身上浸满血迹,斗笠已丢落,头发散乱,面目不清,他手中的剑向那地上的侍卫身上劈去,却听得侍卫哀鸣,剑拔不出来,隋良野低头看,原是剑已卷了刃,看是不能再斗,他朝监斩官看一眼,这监斩官登时一惊,好似云中血蛟龙探头,又如临终恶斗犬侧目,监斩官两股战战,不敢作声,隋良野已知不能再战,甩了剑翻身上树,隐匿在树影中,几下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地上尽是血伤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窗户一阵响,她半梦半醒间以为是风雨来,大风吹窗,不予理会。

    但响声愈烈,她勉强睁开眼,瞧向窗子,只听敲击声,却不见树影摇,她想怕是有人在外面。

    一开始她不大敢动,外面的声音并未消散,她翻过身下了床,点起蜡烛,轻轻朝窗边靠,只听见一道轻声,“小姐,冒昧打搅了。”

    她一惊,立刻赶去推开窗,隋良野在墙沿上,只见衣服和脸上有两三道浅口和脏污,但模样倒还干净,朝她拱手行礼,“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隋良野,抿抿嘴,“你还敢在城中出没,晌午的事已经沸沸扬扬,官府正在缉拿你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点头道:“我知道,但我实在有要紧事,不能立刻离城。”

    她便也猜到了,“你找我要什么?”

    隋良野犹豫着还未开口,她道:“外面不好讲话,你进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拱手道:“小姐烦劳退一步。”

    她才明白,端着烛台急匆匆退后几步,隋良野一跃而起,落在窗户边,小姐没想到他身手这么利索,转眼便到了近前,惊讶地没拿稳烛台,掉落下来,隋良野伸手接住,她定定神,才又点点头,隋良野下地,将烛台放在桌面,立定了看她,小姐拢了拢衣服,“有话便说吧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道:“我家姐姐和姐夫,晌午已在城头问斩,家中还有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,都被牵连,判了充军作妓,今日我在法场,本来要救姐姐,但分神不能,没能救成,只带走了两个孩子。如今城中各处都在缉拿我们,城门把守森严,往来盘问得紧,我们一时不好走脱。”

    小姐看着他,却问:“你受伤了吗?”

    隋良野愣了下,低头看看衣服,只道:“这是别人的血。”又道,“若是能离得了城,我便有去处送这两个孩子,我知道小姐家中有些出入的门路,所以特来相请,但小姐放心,我知道此事难办,小姐不必为难,若是不愿,我当下便走,绝无怨言。”

    小姐忙道:“你今落难,为了救两个孩子,我如何不帮,我又不是胆小如鼠,罔情绝义之辈!”

    隋良野望着她,跪地而拜,“小姐大恩,隋良野若有命自当来报。”

    小姐赶来扶起他,却问:“那两人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隋良野道:“在溪边等我。”

    小姐道:“在外面流逃不是长久计,你先将他二人接来,我这里家宅大,父亲去潮州回不来,我自有地方安排他们住下,等到我打听得消息,安排车辆人马,送你们离开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再拜谢,看了眼天,小姐又叮嘱几句,告诉他等下来走哪个门,便送他离开。

    子时已过,颜希仁拉着边望善,蹲在灰柳下地大石旁瑟瑟发抖,午夜里猫叫虫哭,月明风劲,漫天不见一点星,尽是黑黢黢的墨水染满夜,东望不见人,西看不到路,惶惶然听见山中野狼嚎,溪水流经击石传林,叶响树动又如鬼哭,边望善垂头不语,颜希仁强打精神,他攥着边望善的手,暗自已决心,若是隋良野今晚不来,明日他一定要带边望善出城逃命。

    忽然风动,一个人翻身落在他们身旁,颜希仁转头,看见隋良野,隋良野只瞥他们一眼,看他们没有受伤,便到溪边去,脱下外衣沾湿了擦干净脸上的血污,才走到他们面前,“城中追兵甚多,耽误了时候。”

    颜希仁忙问:“我们现在就走?”

    “走不了。”隋良野道,“我已去城门看过,查得太严。”

    颜希仁着急起来,“那如何办?”

    隋良野却看向边望善,蹲下来叫她的名字,“望善?”

    边望善不语,一味地低头,隋良野又问:“你听得见我讲话吗?”

    这时边望善才抬脸看他,点点头,隋良野看边望善悲伤却镇定的眼神,一时放心许多,但颜希仁显然更加慌乱,又问:“我爹娘如何了?”

    隋良野道:“我带你们去个地方,跟在我身后。”

    小姐将他们安排在两间后院的卧房,这里平日用于供奉香火,不常有人来,小姐的丫环已将两间房收拾干净,铺上了新被褥,小姐打发他们出外等候,让两个孩子进来休息,又对隋良野道:“这两个丫头自幼跟着我,办事牢靠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看着两个孩子安顿,小姐又道:“等下我让她们打了热水进来,洗过澡再睡,你也回房等下吧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才把眼神从孩子身上转回来,“多谢小姐。但我有点小事没办完,还得出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小姐张口欲问,但还是没问出口,只是应了声,留了烛火,出门去了。

    隋良野走到边望善的身旁,看她坐在床上,两只脚晃,低着头不说话,蹲下来道:“等下洗了澡先睡吧。”

    边望善点点头,这边颜希仁早就不耐烦,赶两步过来,“我爹娘如何了?怎么不见他们?”

    隋良野看他,正想着怎么开口,却听边望善轻声道:“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颜希仁大惊,猛地看向边望善,然后盯着隋良野,隋良野无话可说,只能沉默。

    门口敲了两声,下人们抬着水桶进来,隋良野起身交代颜希仁,“照顾好你妹妹。”说罢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他出门翻身上了屋顶,放眼望这阳都城,东西南北万万户人家,熄灯压火,一片寂寥,白天死了人,晚上月亮照旧升,一条条灰街道纵横交错,一幢幢府宅楼金银满堂,奔前程的哪个不想来阳都,梦发财的哪个不来拜首城,有人发达有人死。

    隋良野施展轻功在屋脊上奔走,一路上脚步不停,路过西街一家宅院,看见宅府门口挂了番子教头的牌子,心知这里该有个找兵器的地方,便在此处停下来,翻身下去,借着月光寻找,有一件上了锁的房子在后院东角,门口贴着镇兵符,原是有些屯武器的场所在家宅里怕惹煞气,总贴些符咒压一压,现在倒是方便了隋良野找。他来到门前,捏断铜锁,进屋寻找,顺手拿走一把戒刀,就此离开。

    这头,旅店外野狗一直叫,叫得心神不宁,这男人睡也不着,翻来覆去,忍受不住,便起身披衣点火,端着烛台下楼找店家,店家只剩一个伙计在值夜,跟几个捣子在吃酒赌钱,见了男人下来,便起身招呼,只是屁股离了凳,腿还在椅子上站,“客官,这么晚了,您有事儿?”

    男人道:“外面一直有狗叫,快去赶一赶。”

    伙计哼笑一声,坐下了,“狗叫是想吃鸡,管不了,客官除非给买只鸡,狗就不叫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怒目道:“胡闹,我在你家住店,你家的狗吵得我睡不着,你凭什么不管,竟然还来昧我的钱!”

    伙计眉毛一皱,几个捣子一并转回头,只听伙计恶声道:“这狗不是店里的,只是路边野狗,老子晚上忙得很,没空给你打狗去,怎么别人都睡得着,就你睡不着,怕是心里有事,怪不得狗,既买不来鸡,就回去捂住耳朵睡。”

    男人还要说话,那伙计却拍了桌子,“你这外乡人不懂我们规矩,老爷且放你一次,这店是什么人开的,你去打听打听,少来这里托大,惹恼了我,且看你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男人便认了怂,知道不好惹,便端着烛台原路回去,暗骂晦气,眼神不济,时间太紧,挑了这么一家店,罢了罢了,明日赶紧回去要紧。

    他忍气吞声地回了房间,刚关上门,一转头,却见窗户边站着一个拎刀的男子,月光下只能看出个颀长的轮廓,他一见刀,以为是打家劫舍,便急道:“好汉饶命,我有五十两银子,都给你!”说着手向后伸,要去开门,男子只走来,抽刀,刀鞘甩过来,打开了他开门的手,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,端着的烛火映照出男子的脸,好一张年轻漂亮、煞气沉沉的脸,好一副威风凛凛、杀气腾腾的模样,血污沾发染衣,露出的脖颈上有圈未干的血印,阎王身边活阎罗,奈何桥旁夺命鬼。

    活阎罗道:“你朋友托一双儿女于你,你竟背信弃义,何来面目做人。”

    男人腿脚发软,手里的烛台也落在地上,凭着月光看,更觉得面前人恐怖万分,双手合起扑通一声跪下,拜个不停,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我那朋友犯罪当伏法……不,不,我实不知,我实不知,所托金银我已尽数上交朝廷,好汉饶命,我愿接回孩子在家供养,好汉饶命好汉饶命……”

    隋良野提起戒刀,“饶你不得。”

    手起刀落,劈死此人,一脚踢起地上的刀鞘,装了刀,翻窗而走。